——2017年与哲学家周国平对话

  人本思想是西方哲学的主流,影响了整个近现代文明。人们对于西方人本思想耳熟能详,却不知道,古老的东方佛教也属于人本思想。那么,佛教人本思想与西方人本思想有什么相同与不同?带着这样的思考,我邀周老师作了这次交流。在谈话前我虽然提出了个基本思路,而实际谈话却是围绕着三大问题展开:一、人本思想的发展脉络。二、人是什么?三、个性解放与个人解脱。本文是此次对话的整理。

  济:“个性解放与个人解脱”的深层思想背景,其实是西方的人文主义和佛教的人文主义。当然佛教并没有特别提倡人文主义,这本身是西方哲学的概念。但从人文主义的视角看佛教,会发现两者有不少相通之处。

  现代文明是建立于西方人文主义的基础上,在带来进步的同时,也造成道德滑坡、生态恶化、人心动荡等问题,相信每一个身处其间的人都有体会。在这一大背景下,了解佛教的人文主义思想,有助于我们正确看待现代文明,调整发展方向。希望这些对话能帮助大家认识佛教的价值,并使这一智慧在以西方文明为主导的当代社会发挥作用。

  周:很好的话题。可以说,佛教的人文主义具有西方人文主义的优点,但没有它的缺点,同时还可以解决它的缺点。

  济:通过深入交流,我们才能真正了解佛教和西方人文主义的不同在哪里,优点在哪里,如何才能从中受益。这是很有意义的。

  周:从西方人文主义的角度来说也很需要。人文主义发展至今,自己也发现了很多问题,也在反思,东方文化可以为此提供思想资源。我们讲人文主义,就是humanism,或译为人本主义、人道主义。简单地说,就是以人为本。这是从西方文艺复兴开始张扬的思想。长期以来,人的价值被神权主义贬低,所以这是对中世纪神权统治的反抗。

  但人文主义有两个问题。一是物质主义,或者说享乐主义。神权统治奉行禁欲,使人的正常欲望被压抑。但在文艺复兴思潮中,开始肯定人的欲望,甚至过分强调了这一点。当这种身体的、物质性的欲望被张扬,问题在所难免。二是理性主义,或者说科学主义。一方面要开发自然,满足人类欲望;一方面强调理性万能和科学力量,可以无限地创造财富,来满足无限的欲望。关于物质主义和科学主义带来的问题,自十九世纪以来,西方哲学家已开始反省。

  济:关于东西方人本主义思想的探讨,我大概理了一下,可以围绕以下几方面探讨。

  其一,神本到人本的过渡是如何完成的?西方人文主义形成于文艺复兴时期,经历了神本到人本的发展;佛教出现于盛行婆罗门教的印度,同样经历了神本到人本的转变。也就是说,两种人文主义都产生于神本的思想背景下。那么,这两种过渡有什么不同?

  周:这是很学术的问题。

  济:其二,人究竟是什么?说到人本主义,离不开对人自身的认识。佛法强调“人身难得”,认为这是六道中最殊胜的身份,超过在天堂享乐的天人。西方文学家莎士比亚提出人是“宇宙的精华,万物的灵长”,而达尔文的唯物论则将人定义为高级动物。不同的定位,决定了生命的高度和未来发展。

  其三,如何实现人的价值?这就涉及个性解放、个性和人性的关系。人要实现自身价值,首先要解放思想,否则某些能力将被压抑。佛教所说的解脱,本身就包含解放的内涵。这和西方倡导的个性解放有什么不同?佛教又是怎样成就解脱的?

  其四,关于人权的问题,包括自然法权和天赋人权。西方人文主义所说的平等、自由和生存权、幸福权、尊严权,以及对民主、法治的保障,都是人权的体现。人在社会中拥有什么权利,是实现自身价值的前提。如果这些权利被压抑,就无法实现人的价值。佛教和西方人文主义对人的认识不同,要实现的价值不同,对人权和个性解放的认识也有差异。

  其五,人为什么活着?对意义的定义不同,实现意义的手段也就不同。

  周:这几个问题是一步步往前推进的,脉络梳理得很清晰,完全可以作为我们讨论的提纲。第一是从神本到人本,探讨人本思想的发展脉络;第二是认识人的本质,找到人的价值;第三是个性解放,关系到个人层面的价值实现;第四是人权问题,从社会层面对实现个人价值的保护;第五是人生意义,并找到实现意义的途径。

一、人本思想的发展脉络

  济:从西方人文主义的角度,怎么完成神本到人本的过渡?

  周:这是要做功课的。我简单说一说,主要涉及两段历史。

  第一段是从古希腊神话时代到哲学时代。公元前七世纪之前,古希腊基本是神话统治的时代,即奥林匹斯神话系统,以神话理解世界、指导人生。此后,哲学开始产生。从第一个哲学家泰勒斯,到赫拉克利特、德谟克利特等,统称为前苏格拉底哲学家。他们主要关心宇宙的问题,其中好几位是天文学家,通过观星象对宇宙作出解释。在此之前,不需要人来解释,因为神话已经解释了。但从哲学开始,开始用理性对宇宙作出解释,已有人本的因素。

  到苏格拉底,认为天上的事是想不清楚的,开始思考人生问题,所以他被称为第一位把哲学从天上拉到人间的哲学家。他的思想就是怎样把灵魂照料好,过有价值的人生,这是他的思考重点。在西方哲学史上,从神话到哲学,就是神本到人本的过程。

  第二段是基督教以后。从古罗马帝国后期开始,基督教逐步占据统治地位。这么长时期的宗教统治,一直延续到文艺复兴,再次出现神本到人本的转变。

  主要有这两段,但我说的只是粗略的。具体的历史脉络,要再作资料性的准备。你先讲讲佛教的,我觉得从人文主义看佛教,是一个特别的角度,很有意思。

  1.佛教出现的背景

  济:佛教出现之前,印度的传统宗教主要是婆罗门教,先后经历了几个阶段。首先是多神阶段,有点像古希腊的众神。到《吠陀经》,开始有一神出现——宇宙中以大梵天为至尊。在这个时期,人和神是二元的,类似现在的西方宗教。而在《奥义书》中,认为大梵是大我,个体是小我,并提出“梵我一如”的思想,认为小我是大我的一部分,人之所以流浪生死,轮回六道,就是因为迷失自己。所以要通过修行认识到自己和梵是一体的,具有梵的一切能量。这就使人和神的关系从二元进入一体,把人和神统一起来。

  宗教通常会有祭祀,婆罗门教也很重视祭祀、祷告,并修习布施等善行。但《奥义书》认为,这些属于有为、有限的善行,是不究竟的,最高的善是体认梵我一如。从这个角度说,印度的神本思想比西方更深刻。

  婆罗门教有三千多年历史,而佛教是在公元前五世纪形成的。当时,神权统治下的印度出现了反婆罗门的沙门思潮,包括耆那教、生活派、顺世派和不可知论派等,佛教也是其中之一。我觉得这个阶段类似西方人文主义的出现,是从神本到人本思想的过渡。

  周:是一个百家争鸣的状态。

  济:确实是,各种思想非常活跃。佛经多次说到九十六种外道,就是不同的修行体系。这个“外道”并非贬义,而是指佛教以外的其他宗教。

  周:这是佛教的说法,其他宗教也会认为佛教是外道。就像我们说中国、外国,道理是同样的。这是一个相对的概念,客观地说就是百家。

  济:佛教正是出现在这样的思潮中。那佛陀是怎样建立人本思想,否定神本思想的呢?首先,佛教的基本理论是缘起。不论对生命还是宇宙现象的解释,都立足于缘起,以此认识世界,改善生命,成就解脱。在印度各宗教中,生命的终极价值都是导向解脱。

  周:婆罗门教也是这样?

  济:对,轮回和解脱是印度所有宗教的核心。诸子百家体现的是文化性、哲学性、政治性,主要关心现实人生的问题。但在印度文化中,从佛教到九十六种外道,关注的都是轮回和解脱,以此为人生头等大事。这就需要探讨——轮回的因果是什么,解脱的因果是什么,什么在决定轮回?怎样才能解脱?

  佛陀在菩提树下证悟,正是通过对十二缘起的观察,发现生命延续离不开无明到老死的规律。轮回是由无明缘行、行缘识、识为缘名色,乃至生缘老死。解脱则是由十二缘起逆观,从老死追溯到无明,再由无明灭则行灭,行灭则识灭,识灭则名色灭,乃至生灭则老死灭。简单地说,是由断除无明而了生脱死。

  周:是一个核心论点。

  济:佛教是缘起论,不是神创论,也不是唯物论、唯心论。佛教对所有问题的认识,都是立足于此,既否定神的权威性,又不同于无神论。无神论认为根本就没有神,没有鬼,不承认看不到的力量。而佛教认为神和鬼都是有的,只是没有主宰一切的造物主。比如天有很多重,每重天都有相应的天神。但这些神也属于六道众生,同样受因果规律的支配。一旦天福享尽,仍会堕落。经中多次记载,天人将堕时会出现五种衰相,使他坐立不安,所以天堂并不是永久的归宿。

  周:这个神的概念,和印度婆罗门教的神,是不是已经不一样了?

  济:大体是一样的,讲的是各重天的天主、天人,包括大梵天,佛教中也讲到。

  周:他在佛教中是什么地位?

  济:大梵天属于色界天,神格很高,认为世界是“我”创造的。就像人间帝王觉得世间唯我独尊,自称朕、孤家,一切都由我决定的。佛教称之为天慢,是地位带来的我慢。但在佛教看来,天主、天帝同样属于六道之一,仍受因果业力的支配,主宰不了自己的命运,更主宰不了众生的命运。

  佛陀成道后说法,倒是和大梵天有关。佛陀最初成道时,发现他所觉悟的真理和凡夫认识有天壤之别,并没有准备说法,后来在大梵天的再三祈请下,才开始教化众生。在佛陀弘法过程中,很多闻法对象是婆罗门信徒,所以佛陀会针对他们的教义,从佛法角度加以批判。比如他们认为,只要到恒河洗一洗就可以净化罪业,至今都有大量的人去恒河沐浴。

  周:我在那里洗过,在恒河游过泳。

  济:但佛陀说这是不可能的,必须通过忏悔才能清除业障,并不是洗一洗就解决问题的。如果洗洗能除障的话,恒河的鱼早就生天了。

  婆罗门教重视祭祀,有居家火、供养火等火供方式。佛陀针对这些内容作了伦理性的解读,把各种火供解读为如何待人处世,根据缘起因果告诉人们,只有建立良善的社会和人际关系,才能幸福吉祥。《善生经》说到,有位婆罗门每天早上要拜东、南、西、北、上、下六方。佛陀问他:为什么这样拜?他说是祖先传下的规矩,并不清楚其中原因。佛陀告诉他:佛教也有六方,是让我们处理好各种人际关系。比如东方代表自己和父母的关系,作为父母要尽到哪些责任,作为儿女要奉行哪些义务。此外,以南方、西方、北方、上方和下方分别对应夫妻、兄弟、朋友、主仆、宗教师的关系,说明彼此间应该遵循哪些伦理,类似儒家的五伦。

  2.人间胜过天堂

  济:对婆罗门教的修行,佛陀或是直接批判,或是立足于缘起因果加以解读,提出相应的道德准则,引导信众通过践行道德、止恶行善,达到自他和乐的目的,而不是简单地、不知其所以然地供一供,拜一拜,把问题交给神明。

  周:这是属于什么时期的经典,小乘还是大乘?

  济:我刚才讲的主要出自《阿含经》,属于早期的声闻经典。除了强调自身行为的重要性,佛教的人本主义还体现在——肯定人身的价值。《阿含经》所说的“人间于天上则为善处”“诸佛世尊皆出人间”都是告诉我们——人间比天上更好,诸佛出自人间而非天上。

  为什么人间更好?因为天人太舒适了,专门享乐,既不喜欢思考,也不喜欢修行。人间则有苦有乐,而且人的理性发达,会思考生命的意义、世界的真相,探索离苦得乐的途径,通过思考和修行开发智慧,成就解脱。所以,必须以人的身份才能实现终极价值。正因为如此,佛教把长寿天(色界四禅之无想天,天人的一种)当作八难之一,属于不能修行的身份。生到那里其实是一种不幸,从修行来说非但没有价值,反而是障碍。

  周:这是不是带有比喻性质,以此比喻人生的不同状态和境界?

  济:佛法是从缘起的智慧,观察人道和天道的生命差别,是如实观,而不仅仅是比喻。

  周:这些差别是由缘起造成的吗?

  济:差别肯定是由缘起造成的。由不同的行为,形成不同的业力,最后招感相应果报。这些果报又会进一步对我们产生影响。

  周:生天应该是比较好的果报,福报比人要好,但对修行来说又是不利的。这是不是有点矛盾?

  济:不矛盾。人间也有这样的情况,比如富贵修行难。虽然条件优越,不必为生存奔波,但太享乐了,沉迷于此,想不到修行,白白耗费人身。就像那些纨绔子弟,本来是有些福报的,结果不思进取,一事无成。甚至还有人因此为非作歹,把福报变成作恶的助缘。

  周:是不是可以在修行上有好的状态,作为往昔修行的福报?否则,最后到了对修行不利的地方,不是反而害了他吗?

  济:佛教是从因果角度看待这些。比如一个人艰苦创业,最终成为富豪。这是创业感得的果。当他成为富豪后,可能会用好这些钱,让事业蒸蒸日上,同时造福社会;也可能像现在说的“有钱就变坏”,反而给自己、家庭、事业带来种种问题。所以这是两个概念,我们不能因为他没把钱用好,就说通过努力成为富豪是不合理的。

  周:但他赚钱后,也可以有一个好的状态。

  济:对赚钱来说,努力是因,赚钱是果,当然还有各种缘的成就。但对用钱来说,关键在于有没有智慧,这是决定我们能不能用好的因。如是因,如是果。福报有福报的因果,智慧有智慧的因果,解脱有解脱的因果,是不一样的。不是说你有招感福报的因果,必定有成就智慧的因果,反之亦然。比如有些人很有智慧,但一生清贫。所以佛教说到两种资粮,一是福德资粮,一是智慧资粮。修行就是要积累这两种资粮。

  周:《圣经》也用这个词。

  济:佛教有句话叫“修福不修慧,香象挂璎珞”。如果只修福报,不修智慧,未来可能像国王的大象那样挂满珠宝,但只是畜生罢了。现在有钱人的宠物也是这样,论享受和物质条件,要比没钱人好得多,但这种福报并不能改变它的恶趣身份。另一句是“修慧不修福,罗汉托空钵”。有些人精进修行,但往昔和今生都不修福报,不和大家结缘,虽已成就阿罗汉果,但乞食时照样没人供养,只能托着空钵回来。所以佛陀一再强调,福和慧都要修。

  周:修福修慧的途径不一样吗?

  济:途径不同,但可以有交集。因为福报有不同质量,在智慧指导下修福报,或是没智慧地修福报,性质完全不同。

  周:福报主要是通过慈悲吗?

  济:福报主要是通过利他,利他离不开慈悲。佛教就是从这个角度肯定人身价值——只有人才能福慧双修。

  周:这是特别棒的一点。

  3.从神本到人本

  济:佛教的人本思想主要体现在两点:一是认为祸福不由造物主决定,而取决于自己的善恶行为;二是强调人身的殊胜,以及比天堂好在哪里。基于此,完成神本到人本的转变。

  周:过渡后就把神贬低了。可以想象,人间有苦有乐,确实是最丰富的,对修行也是最好的环境。如果把人间这些内容抽掉,神所在的天国,应该是很单调的世界。难以想象他在那里享的是什么福,肯定不是物质的福。

  济:天道,尤其是欲界天,享受的还是物质的福,不是精神的。色界、无色界天的享受才是精神的,和禅定有关。

  周:是什么样的物质享受?吃好穿好,还是琉璃、水晶、金碧辉煌的环境?佛经中有具体描述吗?

  济:佛经中有描述。从物质角度看,这些条件是人间享乐的极致,而且没有任何灾难。但天人同样属于凡夫,而非圣者。《俱舍论》记载,欲界共有六层天,越往上,满足欲望的条件越简单,越容易快乐。

  周:是不是可以理解为,欲界也有修炼,修炼比较好的处于上层。

  济:修行主要在欲界的人道,而不是生天后修行。

  周:我本来觉得,这不是一个物理空间。

  济:佛教认为,欲界天和色界天就是物理空间,到无色界天才不是物理空间。

  周:现在考证出来在哪个星球吗?

  济:其实我们看到的世界非常有限。现代科学发现,我们看到的世界只有5%。这是怎么推算的?因为宇宙运行需要能量推动,仅靠现存物质的能量,不足以让众多星系有序运行。所以科学家提出,除物质外还有暗物质,其中物质占1/5,暗物质占4/5。然后科学家又发现,仅靠暗物质还不足以支撑宇宙运行,应该有暗能量,且相当于物质和暗物质的一倍……通过一系列推论,说明能看到的世界只是5%,更多是我们看不到的。

  周:就是说,我们只看到了物质,看不到暗物质,也看不到暗能量。科学家们把自己无法认识和把握的存在,给它一个定义——暗。

  济:从神本到人本的思想演化上,佛教和西方的不同在哪里?

  周:整个思路的共同之处在于:神本时代以神的主宰力解释宇宙人生的一切,到人本时代觉得这个解释不对,并不存在作为主宰的神的力量。那么宇宙到底是怎么回事?人生到底该怎么过?是需要人自己思考的。

  缘起说,是智者释迦牟尼提出的一种看法。他没有依赖神力解释问题,我觉得是一种理性的解释,是自己观察现象并从中得出结论,不是预定的。和理性相反的判定叫独断论——你没有多少根据,不需要观察现象。譬如神主宰一切就是独断论,它不需要证明,就这么说。而缘起说要讲道理——为什么万物都是缘起的?这是理性的看法,西方哲学也是这样。

  从希腊哲学开始就不用独断论,而要说出世界是什么。但他们没有缘起说,仍把宇宙万物归结为某种本原。从泰勒斯起就在寻找解释万物的东西,也就是万物的来源、归宿和本质。思路分两种,即唯物主义和唯心主义。

  一是从自然寻找,比如泰勒斯说万物是水,赫拉克利特说是火,德谟克利特说是原子,或是四种元素,总之是归到某种物质形态。一是柏拉图的思路,将万物归结为理念,或毕达哥拉斯说的数字。虽然两种思路不同,但共同点都是寻找万物背后的本原,那个不变的东西。

  济:就是从物质本身寻找起源,而不是从另一种力量,而神本是另一种力量。

  周:不一定是物质世界,是从宇宙万物去寻找背后的本原,但它可以是精神性的。柏拉图就是找精神的东西,其实类似于神。

  济:释迦牟尼佛提出缘起论,不仅仅来自理性思考,而是通过修习禅定,获得定力,开发出遍知一切的观智。再以这样的智慧观察世界,了知诸法实相,了知生命延续的规律。这和西方哲学纯粹通过理性思考是不同的。

  周:像我们这种没有定力的普通人,也能充分理解并接受无常、缘起,但空性是另一码事。如果将此作为一个体系,必须有禅定。佛经有没有这方面的描述,释迦牟尼佛是怎么得到缘起这个认识的?在哪部经中?

  济:《阿含经》有很多描述。禅定是印度各宗教的共同修行,比如四禅八定,并不是佛教特有的。佛陀出家后,跟随当时两位最有影响力的宗教师修行,很快证悟了最高的非想非非想处定,但他认为这不是究竟涅槃。此后又通过各种探索,最终在菩提树下入甚深禅定,由禅定成就观智,发现了生命相续、生死轮回的规律。这个过程就是十二缘起——即无明、行、识、名色、六入、触、受、爱、取、有、生、老死。

  在生命长河中,众生都是随波逐流,所以轮回生死,无有出期。佛陀逆流而上,从老死开始向前寻找。老死的因是什么?是生。生的因是什么?是业有。业有的因是什么?是对五蕴的执取。执取的因是什么?是对各种境界的爱著。爱的因是什么?是苦乐忧喜舍的感受。受的因是什么?来自六根对外界的接触……一步步往前推,最后佛陀发现,个中原理就是“此有故彼有,此生故彼生;此无故彼无,此灭故彼灭”。

  看到缘起,也就看到无自性空,看到一切法的如实相。佛陀成道后的最初说法,以四谛法门揭示了两重因果,即轮回的因果怎么产生,解脱的因果如何完成。佛教的所有法门,无非是帮助我们认识这两种因果,进而通过修行断除轮回,成就解脱。

  周:轮回因果是认识,解脱因果是实践。

  济:对轮回的因果不只是认识,认识固然重要,而且是必不可少的,但仅靠认识是不够的。只有将闻思正见落实到心行,断恶修善,得定发慧,才能将生命从轮回导向解脱。

  4.共存还是取代

  济:在西方,不论人本思想发展到什么程度,对神的信仰始终存在。而佛陀提出人本思想后,在佛教信仰中,神本思想就不起作用了。你有没有发现这样的不同?

  周:你说得对。西方从神话到哲学,从苏格拉底开始关注人生问题,但这些古希腊哲学家,尤其是苏格拉底、柏拉图,都有灵魂的观念,只是和以前的神话已经很不一样。真正说起来,神话时代的奥林匹斯众神,是把人间生活搬到天上。所有这些神,包括至高无上的宙斯在内,其实都有人的七情六欲,过着人的生活,只是更加欢乐、自由而已。所以尼采把希腊神话说成一种生命宗教,它是肯定生命的,而且把生命神化了。

  在此之前,西方是没有一神观念的。到苏格拉底、柏拉图开始有隐蔽的一神概念。苏格拉底还不明显,但强调人生目的就是修炼自己的灵魂,然后带着好的灵魂到另一个世界,即神的世界。到柏拉图就非常明确,认为现实世界外还有理念世界,我们是从那儿来的。这就类似基督教所说的天国,虽然其中没有上帝,是以善为最高理念,其实就是上帝。

  基督教在古罗马产生后,是从《旧约》、一神论过来的,很容易和柏拉图的思想相结合。在他们的经院哲学中,柏拉图和亚里士多德起到很大作用。他们的哲学成了经典,认为有一个至高无上的精神实体,是纯粹的、概念的、和现实世界完全不同的、作为现象世界的来源。这种概念,佛教中恐怕没有。

  佛教是从解决人生问题开始的,目的就是为了解决人生问题,这点和苏格拉底很像。但佛教强调生命本身的觉悟,而不是靠神的力量。从这点来说,神的力量确实不起作用了。但佛教有很多理论,还是强调佛菩萨的神秘力量,这是西方哲学没有的。西方哲学认为精神世界完全是抽象的,没有说其中有一种神秘力量在支配我们,没有这个东西。

  济:佛教并不是说有另外的神秘力量在支配,而是认为生命有六凡四圣的不同形态。除了我们看见的人和动物外,还有看不见的天人、饿鬼、地狱众生,以及声闻、缘觉、菩萨、诸佛这样的圣贤。这些生命形态来自不同业力,并不是固定不变的。对于六道众生来说,也能通过修行提升自己,成为圣者。

  周:但佛菩萨的力量对人间是有影响的。

  济:因为他们有慈悲心,能给予众生帮助和指引,而且是无条件的、究竟圆满的帮助,有次第的、因材施教的指引。这种帮助和指引是属于教育式的,不是主宰式的,和其他宗教认定的神的绝对主宰,性质完全不同。

  我看到的是,虽然西方张扬人本主义,但始终无法完全取代神本。可不可以说,神本所解决的问题,尤其是宗教层面的,是人本思想所未及的。虽说西方哲学也提出一些思想,和基督教有信仰上的结合。为什么要结合?因为人本不管说得多好,只能完成人间诉求,无法取代立足于神本的宗教诉求。而佛教的人本思想,既能通过缘起因果引导我们建立健康的人生、和乐的生活,同时也能解决信仰诉求,所以完全取代了神本思想。

  5.最高本质来自哪里

  周:探讨信仰问题,一般宗教离不开灵魂。佛教不讲灵魂,如何解决信仰的终极问题。

  济:佛教不认为有灵魂存在,以为世界的一切现象都是缘起的存在,没有固定不变的特质,是无自性的。当然佛教也讲阿赖耶识、佛性,空性,这是生命延续的载体,也是宇宙人生的最高本质。

  周:真如

  济:佛教认为每个生命本来具足佛性,可以成就生命的独立、解脱、自我拯救,无须依赖另一种外在力量。

  周:在这点上,我觉得都一致。西方哲学认为人有灵魂,来自宇宙的最高精神本质。觉醒不是靠外来力量,而是靠你的灵魂。实际上,灵魂来源于宇宙的精神本质,所以从灵魂就可以发现你的来源。也就是说,它认为个体是小我,但小我中有更高的我。说它是灵魂也好,佛性也好,总之是宇宙大我派驻在人身上的代表。每人身上都有这个代表,通过和代表见面,受它的教育,就可以认识本性,和大我沟通,皈依大我。

  在这个意义上,是不是可以认为,包括佛教在内,还是有一个神本的背景。梵我一如也好,佛性、真如和宇宙的沟通也好。不管说法怎样,实际还是承认宇宙和个体的精神本质之间存在沟通。这个认识是一致的。

  济:这是一个比较大的问题,对这个问题的认识,容易模糊和笼统,产生似是而非的结论——“这个是不是相当于那个,那个是不是相当于这个”,结果可能差之毫厘,失之千里。我们现在讲到基督教,讲到神和人的概念,首先要研究它原初的神和人是什么关系;其次,柏拉图的理念世界和现实人生的关系;第三,印度的梵我一如、大我与小我的关系;第四,佛教讲空性,和智慧、觉性、佛性的关系。我认为这里差距很大。

  佛教为什么说很多宗教无法真正解脱?就是因为对这些问题认识不清。哲学家多数来自猜测,一般宗教对神和人的认识相对模糊。原始宗教建立神的力量,从多神到一神,再到人的这些认识,有的来自宗教层面。但世间有各种各样的神,很多神宣称自己这样那样,事实究竟如何?此外,人在修行过程中会得到神的启示,其中也包括假冒什么神,或是民间通过扶乩得到神启。所以在来自神的启示中,似是而非的内容也很多。

  哲学家的个人思考,如柏拉图的思想,是一种推理,并不是实证。早期的泰勒斯等人,觉得宇宙应该是水或数字之类,也来自玄想。他们觉得必然要有本质性的东西,否则宇宙是无法建立的。而且人在宇宙中不能是孤零零的,一定存在某种连结。

  其中很多东西,笼统地说,大体是相通的,但这就显得比较草率。我觉得差别很大,不是一般的大。印度宗教有禅修的背景,梵我一如等思想就是立足于禅修。西方的宗教和哲学,有些来自神的启示,有些来自哲学家的玄想。就像上次的对话——我们靠什么认识世界。不同背景下的宗教家和哲学家,认识世界的手段并不一样。虽说内容可能有相通之处,实际上深入程度不同。

  周:我觉得还是要弄清他们相同之处在哪里,不同之处在哪里。不同民族的宗教和精神传统一定有共通之处,因为都是人。共同的追求就是让人超越世俗生活,有更高的意义。在这种追求中,虽然会形成不同宗教体系,但有共同的逻辑——强调人性有更高层面,宇宙也有更高本质,而且人性和宇宙的更高本质是相通的。我觉得一点都不奇怪,因为都要追求更高的意义。

  当然佛教有一点非常不同,否认有主宰万物的最高力量。它所说的精神本体,用真如或什么来表达,只是语言而已,实际是无法说清楚的。说到底仍是空性,没有本质的东西,最后是让你认识到这一点。在空性这一点上,我觉得佛教最独特,是任何宗教和哲学没有的。

  6.理性思考和修行体证

  济:刚才说到,人类的共同求是探讨宇宙和生命本质。在探寻过程中找到终极归宿,实现人生意义,这点我也认可。不同在于,哲学家是通过理性思考,宗教师是通过修行体证对世界作出解释。

  佛世时,印度有九十六种外道,对宇宙提出了不同认识。佛经归纳为六十二见,包括世界有没有边际、生命有没有开始等。这些认识来自宗教体验,他们通过禅修看到什么,就觉得是什么。事实上,一切所见都是个人经验呈现的影像,关键取决于认识本身。如果认识能力不足,由此形成的认识,也会存在不同程度的问题。所以一种认识能不能使我们看清真相,成就解脱——这样的审视很重要。必须知道什么是真的,什么是伪的;什么是究竟的,什么是不究竟的;什么是有价值的,什么是没价值的。如果没有分辨的智慧,很可能被误导。

  周:那你觉得,在人和世界的本质这个问题上,佛教和其他宗教、哲学最根本的区别在哪里?

  济:我觉得有两点,一是在缘起现象上说无我,说明万物没有固定不变的特质;二是告诉我们,每个生命有觉悟潜质,即佛性。

  周:这个觉悟潜质和缘起什么关系?

  济:缘起是一种认识论。之前讲到,自我有假我、我执、佛性三个层面。缘起是引导我们正确认识假我,进而摆脱我执,找到自己的本来面目,即佛性。如果看不清假我,就会陷入我执,迷失自己。

  周:如果一切都是缘起的话,佛性是不是缘起的?

  济:佛性不是缘起的,但需要通过缘起的智慧去开显,去认识。

  周:真如是不是缘起的?

  济:真如也不是缘起的。

  周:空性是不是缘起的?

  济:不是。

  周:还是有不是缘起的东西。

  济:因为它们不属于现象。

  周:那它是什么?不是现象,也不是本性,是什么?我看佛教书籍,一到这里就想不下去。实际上很多学者在这个问题上想不清楚。冯友兰、方立天谈到这个问题时,是从固有思路去谈,说这证明佛教是承认有神论、承认灵魂的,或者说佛教在这个问题上是矛盾的,都这样解释。

  济:凡夫的认识属于意识活动,停留在现象层面。那么超越意识和现象的是什么?对活在意识层面的人来说,这个问题确实比较难,甚至难以想象。因为意识只能认知有限的现象,而宇宙是无限的存在。

  我们通常都活在意识中,一念接着一念。那么当意识没有活动时,生命是否就不存在呢?其实不是。因为内心还有一种遍知的力量,它就像海洋,而意识活动不过是海面的浪花。当我们没有相关经验时,不会感到遍知的存在。这就必须接受禅修训练,修定发慧,才能超越意识,体认念头背后的遍知。它和空性是一体的,像虚空一样无限,同时又含藏万物,能生万法。《坛经》有很多相关描述,这种力量是可以体证的,不是不可以。

  周:我的困惑在于,这样一个真如也好,空性也好,如果它不是缘起的话,那和佛教最基本的无自性之间,不就不能相容了吗?

  济:佛教说缘起,是引导我们正确认识有为法,并不是针对无为法。有为法包括世间万物,也包括我们的意识活动,是有造作的,所以是缘起的。

  周:内在现象和外在现象都是有为法。

  济:都是缘起的,无自性的。其实佛教也常用“自性”这个概念,比如把佛性叫作菩提自性——“菩提自性,本来清净,但用此心,直了成佛”。佛教否定的,只是我们在现象上安立的“本质”。因为一切现象都是众缘和合的假象,没有固定不变的本质。

  周:这一点西方哲学也承认,现象本身不是本质。而且现象有不同等级,有完全错误的假象,也有缘起的现象。

  济:唯识宗把现象分为三个层面,一是错觉的呈现,即遍计所执;二是客观的呈现,即依他起;三是诸法的本质,即圆成实。对现象的正确认识,目的是让我们摆脱错觉。

  周:三性的理论非常好,把认识分为三个层面。但空性和佛性不是缘起的,这个概念超出我对佛教的理解。在我的理解中,佛法认为一切都是缘起的,没有什么不是缘起的。

  济:一切现象和事物都是缘起的,但空性和佛性不是现象,不是事物。它是超越二元对立的,不是有,也不是无。

  周:但它仍是个东西,否则的话,我们怎么说它呢?

  济:所以叫“说似一物即不中”——你把它说成什么都不合适,说了就不对。

  周:这就是佛教神秘的地方,也是滑头的地方。

  济:一切表达和经验都有片面性,所以它“唯证乃知”,或者说“如人饮水,冷暖自知”。

  周:都有很大的局限性,而且会留下把柄,容易产生弊端。你说有,会执著有;说无,会执著无。所以佛教总是用否定的说法,不是这个,不是那个,都不是。

  济:对,佛教多半用否定。

  周:这没办法,世界本身就是神秘的。这种表达方式可能最契合世界本来的样子。

  7.神本和人本能否统一

  济:周老师讲到,苏格拉底、柏拉图曾做过哲学和宗教的连结。到文艺复兴后,人本主义思想家们有没有做宗教层面的连结?还是只关注人的幸福和价值实现?

  周:实际做的相反,要把人本和神学剥离。

  济:那人对宗教的诉求怎么解决?还是干脆搁置这个问题?我看有些人本思想家多少会建立一些连接,如天赋人权之类。是不是在当时的宗教背景下,这样说才能让大家更好地接受人本思想?

  周:一般讲文艺复兴,指意大利的文艺复兴,主要是文学家、艺术家等,包括法国《巨人传》之类的小说,表达人性和欲望的解放。文艺复兴后的哲学家,有英国的培根、霍布斯、洛克等。因为整个大环境还是基督教,尽管他们对宗教有一些批判,但还没人敢说自己不信上帝。只是在表达自己的主要思想时,不管对自然界的认识也好,对人类认识也好,尽可能从理性、科学的角度来谈,和神学有所剥离,不承认他们解释世界的主要观点。这样的话,神学和宗教信仰就退居次要地位了。

  在他们的著作中,会对宗教的一些说法提出修正,实际是批判和改变。我感觉,他们没有试图把两者串通起来。把人本和神连接的做法,主要是笛卡尔、斯宾诺莎。笛卡尔的二元论提出最重要的两个属性,一是所谓的广延,一个东西有形状、质量等物质属性;一是思想属性,是从上帝那儿来的,人是有灵的。斯宾诺莎则是泛神论,认为自然界有思维的属性,这个属性是从神那儿来的。

  济:就是说,他们还是要解决宗教的诉求,同时从哲学层面解决对本质的探索。如果单纯立足于理性思维或玄想,不以禅定修证为途径,对这两个问题是想不通的。

  周:我的理解是,文艺复兴后,从法国思想家笛卡尔到英国的思想家们,是以非神学的观念来解释世界。但在他们的哲学体系中,还是为上帝保留了一定位置。在那个时代,不可能做得那么彻底。对他们来说,这是一种让步,也可以说是过渡,过渡到完全以理性解释世界。他们总体还是相信理性万能,并不认为理性有缺陷,还需要别的,比如灵性去弥补。这是走到片面性了。

  到现代以后,康德开始对理性提出怀疑——理性可以认识现象,解释现象,但能不能把握根本?西方哲学思想从文艺复兴开始称为近代,到康德是转向现代的转折点。在他以后的西方哲学家,包括尼采、现在的存在主义等,越来越多地看到理性的局限性,对理性主义提出批判。

  济:可不可以说,整个西方文明中,神本和人本基本是并存的?即使到现代也是如此。

  周:可以这么说。中世纪文艺复兴后,人本主义崛起,虽然有些人对基督教提出批判,比如尼采就极力批判,但现在看来,基督教的信仰传统还是比较稳定的。

  济:或者说两者有互补作用,不能取代。一方面,西方人本思想无法解决宗教诉求;另一方面,随着科学的发展,神本思想也无法解释很多现象,无法阻挡人类的理性探索和欲望膨胀。这就使得人本和神本思想同时并存。

  周:两者确实不能互相替代。一个是解决世俗生活,一个是解决形而上的终极追求。他们把两条线分开,世俗生活靠理性和科学解决,终极问题靠信仰解决。

  济:在佛教中,两者是统一的。

  周:所以佛教很独特,可以把世俗问题和终极问题打通。

  8.两种人本思想之定位

  济:从神本到人本的过渡,体现了西方人本思想和佛教人本思想的不同。前者重在理性思维,缺少对无限性的体证;后者不仅关注生命的有限性,同时也关注无限性。所以在佛教信仰中,不需要给神本留下空间,这是理论本身决定的。

  周:这确实是西方哲学的缺陷所在。因为人本这条线实际是对人的一种认识,认为理性是人的最高本质,人是理性动物,是靠理性解决问题的。但不管是否承认,理性显然无法解决终极问题,最后仍要保留宗教来解决。但佛教并不把理性看作最根本的所在,认为人有更深刻的东西,佛性也好,觉性也好,实际是对心的认识。

  济:西方对生命的认识停留在理性,而佛教既重视理性,又超越理性,导向内在的无限智慧,所以既能关注有限的现实世界,也能关注无限的终极问题。这种区别是不同认识手段决定的。

  周:看来这是东方哲学的特点。其实中国哲学也有天人合一,认为人心和天的本质相通。到了禅宗,把佛教思想和中国的天人相通相融合,所谓心性相通。柏拉图也有这方面的思想,认为灵魂和宇宙本质、理念世界是相通的,并不纯粹是理性,但后来的西方哲学往往是割裂开的。

  济:柏拉图的思想,是否可以理解为哲学上的玄想?从基督教来说也不完全接受,可能会适当吸收这种思想来完善教义。

  周:柏拉图是比较复杂的哲学家,年轻时游学埃及,受到埃及神秘主义的影响,很重视迷狂状态。在那种状态中,他已经脱离理性,和理念世界合一。包括基督教认为理性是有限的,达不到终极真理,必须靠天启,即上帝的启示,也是靠一种神秘状态。这种状态和佛教的体证,是不是有类似之处?

  济:神启、宗教体验和禅修所证,说的似乎是同一个问题,其实差别很大。在宗教体验中,哪怕是亲身感受,同样有很多迷乱现象,未必可靠,更不代表真相。神启也是同样,因为神是形形色色的,有大神、小神、善神、恶神等。

  周:对,还有邪教。

  济:所以宗教体验未必就是正确的。对很多人来说,宗教体验有很强的权威性,当你缺乏正确判断时,它所产生的危害更大。

  周:这种情况佛教中同样存在,是吧?

  济:从个体经验来说,当然有深浅对错。禅修中会产生各种幻象,甚至魔境,如果缺乏判断标准,往往对这些神秘体验感到好奇,就会跟着跑,或执著于此,很容易出问题。佛法特别强调正见,就是让我们掌握判断标准,知道如何应对。其实禅相只是修行过程中的信号,执著错误境界固然会出问题,即使是正常现象,包括进步,只要产生执著,同样会使修行停滞不前。

  周:这是方法论的问题,每一步都是有次第、有秩序的。

  济:就像我们去一个地方,如果知道终点在哪里,路线和路标是什么,往前走就是了,途中任何风光都不会干扰你。要是不清楚,走两步就以为到了目的地,甚至走到反方向去了。所以见地最为重要,只要方向清晰,方法正确,总是会到达终点的。

二、人是什么

  周:在佛教看来,人的本质是什么?其实这和第一个问题相关。

  济:了解作为人的价值,知道应该实现什么目标,会决定我们的选择和生命发展,所以认识“人是什么”特别重要。

  周:按照佛教来说,人是缘起的,所以不要太在乎。

  济:缘起并不是说不要太在乎。

  周:缘起是让人超脱的。

  济:缘起是让我们正确了解生命。比如刚才讲到,关于人的定义会影响自己对未来的选择。

  周:人是复杂的合成体,有很多不同属性。你强调哪一个,其实是为人生规定了方向,树立了价值标准。

  1.人的不同属性

  济:从基督教的角度,怎么看这个问题?

  周:基督教强调人是灵魂。

  济:是上帝赋予人以灵魂吧?灵魂最终要回归上帝身边,这就是人的价值实现。

  周:所以尘世生活实际是天国生活的准备。它的价值就在于准备,要为天国生活做一个好的准备。

  济:这是把哲学思想带到基督教中,还是《圣经》就有这样的观点?

  周:《圣经》很强调这一点,你不要积累地上的财富,要积累天国的财富。

  济:人类祖先在伊甸园时,上帝让他们不要吃智慧果,结果他们没有听从,被赶出了伊甸园。是不是说,上帝并不希望人学会思考?

  周:上帝不希望人思考。吃了智慧果以后,人就有了理性认识能力,看到自己光着身子感到害羞,要围上树叶。他们被赶出伊甸园后,就吃不到更高级的果实,那是生命果,可以长生不老。人被剥夺了这种权利。

  济:基督教教义中,把《圣经》作为对人的拯救。

  周:《圣经》分为《旧约》和《新约》,前者是延续犹太教的经典,后者是由耶稣把原来的希伯来教作了很大改革,更能代表基督教的观点。

  济:基督教的信仰总体还是强调因信称义,信者得度,立足于信为第一。

  周:信仰第一,要信上帝。

  济:这个信就是听上帝的话,听耶稣的话,叫你做什么就做什么。我的理解,他们的修行主要是通过做善事,遵循《圣经》所说的信仰上帝及行善准则。

  周:因信称义更重要一点,是把信放在第一,义放在第二,对信仰的坚定性看得十分重要。也就是说,你要相信天国的生活,这是最根本的,不要太看重尘世生活。

  济:尘世生活是暂时的,天堂才是永恒的归宿。你说的思考是为回到天国做准备,有没有把哲学思想带进去?

  周:没有,它的关键不是思考。这里强调的不是理性,而是相信这一点。现在的生活只是暂时的,是为天国做准备。这点非常明确,完全不是靠理性,就是要相信,不要怀疑。因为身体是暂时的,要死的,而灵魂是永恒的,不死的。

  济:灵魂才是生命本质,所以要过灵魂的生活,不要过肉体的、欲望的生活,对吧?所以基督教,尤其是天主教才主张禁欲。

  周:天主教教士是不能结婚的,基督教可以,总的趋向一致。虽然禁欲程度不一样,但都是把灵魂生活看成更本质的东西,是目的所在。

  济:达尔文进化论对人的认识是另一回事,是从无机到有机、低级到高级。

  周:达尔文承认他的学说有局限性。他提出假设——人是通过一步步进化而来,但他也承认,人的认识能力(大脑)是进化论中缺失的环节,进化论无法说明理性认识能力的来源。大脑是怎样产生的?人的自我意识、理性认知能力是怎么产生的?到现在为止,还是一个空缺。

  济:进化论的物竞天择、优胜劣汰,极大影响了人类发展。

  周:自然选择,生存斗争——翻译成白话就是这样。

  济:这种定位决定了人类必须在不断斗争中生存。

  周:人的属性应该是分层次的。最基本的,确实就是生物,是一种高级动物,和其他动物在生命、欲望上是一样的,所以人有生物属性。

  再高一点,人有理性,有抽象思维,形成了概念、判断、推理这一套逻辑思维。其实动物也有一定认识能力,但没有概念、语言,在认识能力上和人有很大差异。这是第二个层次。

  比认识能力更高的是道德,中国传统儒家就是这样看的。荀子说,“水火有气而无生,草木有生而无知,禽兽有知而无义,人有气、有生、有知,亦且有义,故最为天下贵也。”水火是物质,但没有生命;草木有生命,但没有认识能力;禽兽(动物)也有认识能力,但没有道德。到人就全都有了,也正因为有义,故最为天下贵。所以说,人的最高属性是道德属性。

  西方也有这一观点。柏拉图认为,人最后追求的是善。善是最高理念,其中也包含道德,是好的生活方式。康德更强调这一点,认为人的认识、理性是有限的,不能认识事物本质,但人有一种能力已触及世界本质,那就是实践能力。人能为自己的行为立法,按照道德做事,这实际是违背自然的。因为自然法则是趋利避害,趋乐避苦,但道德是超越苦乐的,一定要行为正当,否则他会难受。所以人有先天的道德情感,这是人最本质的东西。

  更高层面是基督教的看法,即灵魂、信仰的层面。在这个层面,你和宇宙真理沟通了。

  这四种观点中,有些因素存在于不同哲学中。包括天人相通,实际也强调更高层面的、和宇宙本质相通的属性。人是万物之灵,在中国,最早是宋朝哲学家邵雍说的。万物之灵就是能和宇宙精神沟通,是更高的。这样分的话,人的属性就可以分四个层次,即生物属性、认识属性(理性)、道德属性、信仰属性。

  济:西方人本思想比较强调人的哪些属性?

  周:文艺复兴后的人文主义,更强调的是第一第二,即生物属性和认识属性,强调人的欲望和理性,批判道德和信仰,所以有失偏颇。因为那时强调解放,而道德和信仰都是说服人的,让人规矩一点。

  2.人生的超越

  济:从佛法角度,对人的认识也包括这些特点。前面讲到缘起,是一种认识论,代表对生命现象的认识——你怎么看待生命?缘起的生命到底是什么样的存在,有什么样的内涵?

  佛法强调人身难得,认为真理和智慧属于人间。人之所以能开智慧、证真理,都是因为人有理性。众生在六道轮回,即生命的六个去向,此外还有四圣,为佛、菩萨、声闻、缘觉,共十法界。其中,人道是转凡成圣的中转站,所以这个身份特别可贵,是六道中其他身份乃至天人所不能及的。佛教把人间称为娑婆世界,娑婆为堪忍义。因为世间有很多痛苦,所以一方面要忍耐,一方面要不断认识自我和世界,从而避苦求乐,改善生命。

  在道德层面,佛教认为人和动物最大的不同在于惭愧心。所谓惭,是立足于对自身的要求;所谓愧,是立足于对社会道德的认同。如果自身行为达不到做人标准和公共道德,就会心生惭愧。所以惭愧是在道德基础上产生的羞耻心。

  周:就像孟子说的,“羞恶之心,义之端也”。

  济:整个道德的建立,一是来自对自我的要求,一是来自悲悯心。

  周:就是同情心,生命对生命的同情。

  济:从同情心发展出慈悲,从羞耻心发展出道德。你对自己的期许越高,对道德的要求就越高。佛法中有不同层次的道德要求。如果你想成为菩萨,就要遵循菩萨道的道德要求;如果你想成就解脱,就要遵循解脱道的道德要求;如果你只想做个普通人,也要遵循人天乘的道德。这些要求是立足于对自我的期许,我希望成为什么样的人,就要有相应的道德要求。

  周:期许很高就做不到,夸大了自己的能力。

  济:肯定有这种现象,但它会是一个努力方向。人是多样性的,有魔性,有贪嗔痴,同时还有本自具足的佛性。这是对生命更深层次的认识。在一般的道德层面,即使是行善,也会夹杂贪嗔痴,是有漏、有限、有缺陷的。所以世间善行往往带着强烈的自我,甚至是功利心。

  周:包括对自己的期许也是这样,想让自己的等级高一些,有一种自豪感。

  济:其实就是自我的重要感、优越感。如何去除这些杂质?单纯靠意识是做不到的。因为意识本身就夹杂无明和贪嗔痴,所以要启动更深层、更强大的力量,有超越意识的观照。

  佛法对人性有完整而深入的认识,告诉我们,生命是缘起的存在。而缘起代表着规律,所以要分析这个缘起到底由哪些元素构成,其发展规律是什么,这样才能正确选择,断恶修善。否则,我们往往在不知不觉中培养很多负面力量。

  从欲望到理性都有两面性,关键是我们怎么认识并运用。欲望可以成为向上的动力,也会成为争斗的根源;理性可以是追求真理的手段,也会制造罪恶,成为不良心态的助缘。我们了解生命构成的元素,对意识到潜意识、妄心到真心有完整认识,才懂得怎么改善它。

  周:很全面,全包括进去了。但实际上,每种理论会有它的侧重点,包括宗教、哲学的理论,对人性的认识有不同侧重,然后将此作为追求目标。把欲望作为人的最高本质,作为应该追求的目标——可能不存在这样的哲学,也不存在这样的宗教。

  当然很多普通人是这样做的,把欲望作为人生本质,把满足欲望作为人生意义之所在。但不会有一种哲学公开提倡的,否则就很可笑了。宗教和哲学存在的价值,在于让人提升到欲望以上的三个层面,而不是陷入欲望。这是哲学和宗教的共同所在。一般来说,西方哲学侧重理性,中国儒家侧重道德,而宗教更侧重最高层面。比如基督教看重信仰和灵魂,佛教着重生命的整体觉悟。

  济:说到本质,佛教是侧重智慧层面,以生命觉醒为本质。佛教的所有道德,最终都是为了导向智慧。

  周:智慧的层面不可能归到第二理性的等级,它是超越的,实际上是最高等级。超越等级的途径不一样,基督教是以信仰,佛教是以智慧,但都是为了超越。

  3.终极的归宿

  济:信仰是手段,理性也是手段,通过这些手段最终抵达哪里?基督教是抵达天国,佛教是引导我们体认内在的无限智慧。

  周:到极乐世界。

  济:到哪里没所谓,如果你已体认这种智慧,其实到哪里都可以。

  周:如果这样理解,我觉得,智慧的生命本性就是净土。

  济:也可以这样理解。

  周:往生西方净土不是最终归宿吗?

  济:佛法并不以往生净土为最终归宿,而是把它作为过渡。比如有些人尚未对修行建立高度自信,无法保障自己不退转,就要为他提供一个环境,类似进修。

  周:这不在我们这个世界上吧?

  济:不在。佛法把我们这个世界称为五浊恶世,投生于此的众生形形色色,要在这样混乱的环境中修行,实在很难,一不小心就会造业流转。所以阿弥陀佛发愿成就净土,为大家提供继续修行的方便。当然佛教也讲人间净土,“随其心净则国土净”。当大家的心清净了,社会自然就是净土。

  周:寺院是不是就这样?

  济:能达到这样标准的寺院并不多。

  周:阿弥陀佛所建的净土是物理世界吗?

  济:是物理世界。

  周:但还只是过渡?在那里合格后上哪?

  济:作为凡夫来说,我们有归宿的诉求,就像在世间买到满意的房子,才能安居乐业。但对真正得大自在的人,可以在十方世界自在来去。因为他们要做的就是度化众生,而不是自己找地方建个安乐窝,所以到哪里都一样。当然也可以像阿弥陀佛那样,发愿创造净土,成就大家到你那里修行。

  周:对得道之人来说,不存在去哪里的问题,道就是他的家。

  济:总之,西方人本主义思想和佛教人本主义思想对生命的认识不同,关于人的权利、选择、价值实现也不一样。

三、个性解放和个人解脱

  1.个性解放的思想基础

  周:谈到个性解放和个人解脱,涉及对自我的看法。对人的本质有不同认识,人生目标也是不同的。西方有个人主义的传统,按理论家的解释,是从古罗马开始的。古希腊时期,人是所谓的城邦动物,希腊人就是作为大集体的一员,对城邦负有责任,遵守城邦法律,为城邦作出贡献,这是他们非常重要的价值。到了希腊后期,城邦开始解体,个人不再明确归属于某个集体,人的独立性显示出来。当时的斯多葛派认为,人不仅属于地上的世界,还属于神圣的世界。在神圣世界中,每个人都是平等的。后来的“上帝面前人人平等”,就是由此而来。

  当时产生一种观念:每个人一方面是神圣世界中平等的一员,另一方面又是独立的个体,本身就有价值,而且个体和个体是平等的。在此基础上,产生了自然法权的观念。即每个个体都有天赋人权,老天给了他不可剥夺的权利,其中最重要的是生命权。后来再加上财产、自由等,都是不可剥夺的权利。

  这个思想到古罗马时期就比较成熟了。古罗马有个伟大的政治家叫西塞罗,也是哲学家,著作很多。现在一般认为,他是自然法理论的总结者:强调个体本身是有价值的,不能侵犯,人有权实现他的生命价值。这些权利属于天赋,任何人不能剥夺。这一思想流传下来,形成了西方传统伦理观念的核心。

  我总觉得,中国最缺个人主义观念,从来是家族主义、集体主义。西方社会为什么比中国发达?根本原因就在这里。西方和中国哲学思想、精神传统的根本差别,也在于个人主义。他们在强调和尊重个人价值的基础上,形成了法治社会,以个人自由为最高原则,每个人都是自由的,有权实现他的价值。但这个自由是有边界的,因为所有个人都有同等权利,你不能侵犯他人权利,否则就要惩罚你。

  另一个差别在于西方哲学有形而上学,就是追根究底——现象背后的本质是什么?一定要把它弄清楚。这种思想形成了他们的信仰,讨论世界是有终极本质的。最后的精神本质就是上帝,也是我们的来源。基督教信仰正是建立在希腊形而上哲学的基础上。

  我想,这两点在中国都缺。中国哲学虽然有形而上学,但很弱。道家有一些,儒家基本没有,到宋明理学才比较多,个人主义则完全没有。讲到个性解放,其中的重要思想是个人主义。每个人可以选择自己的生活方式,实现自己的价值,哪怕千奇百怪,只要不侵犯他人,别人就管不着。同时,个人有追求利益的自由,而且法律要保护他的自由,其实就是市场经济的思想。这就是个性解放的基础,强调个人主义、个人价值。这可能和佛教的差别很大。

  济:刚才讲到古希腊有个人主义的传统,而个性解放主要来自文艺复兴。这一思想出现的背景,是中世纪宗教神权和封建王权对人的束缚。我们讲到解放个性,以及通过个性解放要实现的目标,能不能把它理解为两方面:一是关于人的创造力,一是追求幸福的权利。

  周:创造力是它的结果,幸福是个性解放的好处在哪里。

  济:在宗教神权和封建制度的双重压迫下,一方面,追求幸福的欲望会被压抑;另一方面,它有很多教条,使人无法自由发挥创造力。而个性解放主要达成两点——一是激发创造力,我想干什么就干什么;二是追求幸福、享受欲望的权利,只要不伤害他人,并且在法律允许的范围内。

  周:对,随心所欲。追求幸福也好,实现创造力的也好,都是对人性的尊重。尊重个性就表现在,允许每个人用自己满意的方式追求幸福、实现创造力。因为每个人对幸福的看法并不一样。

  我认为这是幸福,愿意这样追求,只要不要给别人造成痛苦即可——实际上是强调人的差异性。而人性强调的是共同性,追求幸福是人们共同的愿望,人有创造力也是共同的。但在实现人性的大方向上,我们注重差异性,鼓励多样化,允许每个人按自己的方式追求。只有这样,人类才能幸福。如果给人规定统一的方式,那就都不幸福,或只有少数人幸福。

  2.自由的社会保障

  济:西方强调个性解放,主要立足于社会层面。因为在宗教神权和封建王权下形成的各种制度,是使人不自由的。人们希望有一个社会,可以让人自由地张扬个性。

  周:它有一个基本价值观,是肯定个性的价值。在这个前提下,社会要创造让个性自由发展的环境,即法治社会。法律不是随便规定的,基本原则是保护个人自由,防范和惩罚损害自由的行为。如果你损害他人自由,就是违法的。包括政府损害个人自由,也要惩罚,而且它重点放在防止政府侵犯个人自由。因为在国家形态中,合法使用暴力的权力仅属于政府,个人使用暴力是违法的。法治社会的重点,是设计一套制度,防止政府侵犯个人权利。

  这里有两个层面,首先,承认个性本身具有价值,鼓励人的多样性,这是理论基础。其次,设计一套社会制度来保护这一点。

  济:应该说,法律既保证人的个性自由,同时也防范人的劣根性,防止你在张扬个性的过程中,把劣根性表现出来伤害他人。

  周:对,界限仅仅划在伤害他人。只要不伤害他人,你怎么发挥劣根性,自讨苦吃,那是你活该。别人可以教育你,但法律都不能管你。这里有个基本思想:人的行为怎样才算正确,怎样才算错误,由谁来规定?

  如果由政府、权威规定,比如皇帝有至高无上的权力,规定什么是正确或错误的,你有了错误行为,就惩罚你。这会造成什么结果?完全不可能有个人自由。所以必须有一个界定:政府可以管什么行为?就是侵犯了他人的自由和权利。只要没侵犯他人权利,哪怕是错误行为,政府可以教育,可以发表看法,可以用舆论来谴责,但不能用暴力制止。

  法治社会特别反对“政府给人民创造幸福”的说法,政府没有能力,也没有权利为人民创造幸福,幸福是每个人自己追求的。政府唯一的职责,是为所有人追求幸福创造良好环境。这从理论上说非常完备,但真的做起来太难了。

  济:从人类社会来说,个性解放的思想无疑是个进步,为人们提供了更自由的环境,但在一定程度上成为滋养劣根性的土壤。如果个人解脱是立足于对生命的关怀,那么个性解放主要是立足于社会层面,让人自由地过日子,外在背景来自宗教和政府。

  周:它有一个思想根源,是从古罗马开始的。

  济:思想根源和社会制度造成的不自由,让人有了追求解放的诉求。

  3.为什么要解脱

  济:佛教所说的解脱同样是有前提的,是来自生命本身的惑、业、苦。首先是惑,即无明、迷惑、烦恼,由此造业,最终招感苦果。人在苦果中还是看不清,还会继续迷惑,继续烦恼,继续造业,制造新一轮的苦果。如此循环往复,无有出期。我们有没有意识到这些?对这种生命现状是不是满意?如果不满意,就要发心出离,断除迷惑烦恼,建立清净而非迷惑的生命相续。轮回也包括社会现象,其根源同样在于心。

  周:西方人文主义比较积极、向外,强调个性的价值,认为“你是有价值的”,希望把它实现出来。而且社会要保护这种实现,为它创造条件。这就使得西方社会蓬勃发展,非常繁荣。佛教个人解脱的前提,不是个人很有价值,而是个人有很多迷惑,是向内解决自身迷惑,预设前提是“你有问题”。我们想象一下,如果按佛教思想来建设社会,会是什么样的?

  济:净土就是根据佛教思想建设起来的,是没有任何副作用的理想社会。其实,佛教对生命并不是完全否定,而是客观评估,指出它的两个层面,一是杂染层面,一是清净层面。而且不是开始就讲解脱,还分人天乘、声闻乘、菩萨乘的不同层次。

  人天乘立足于因果原理,遵循五戒十善,通过布施、持戒等善行建立自他和乐的社会。声闻乘教义是让我们看到,即使外在环境良好,只要还有我执和贪嗔痴,依然会有迷惑,依然被生死系缚。从个人来说,虽然有了道德,但不等于有智慧,也不等于没烦恼,并不是理想的生命状态。所以进一步提出,要净化内心,成就解脱。进入菩萨乘,还要在个人解脱的基础上修习慈悲,进一步自觉觉他。总之,佛法对生命的选择和发展是多层面的。

  周:各层面一致的地方是要解脱,消除内心的迷惑和贪嗔痴,让自己有清净心。

  济:人天乘还没这个要求。

  周:程度不太一样。我想说的是,这和西方哲学差别很大,是不是各有价值?对个人欲望和独特能力的肯定,是西方哲学的特点。这种肯定可以导致比较积极的人生,和人类多样化的繁荣发展。

  如果仅仅按佛教的思路规划,可能社会很安静,但比较单一。当然,佛教对解决人因为迷惑造成的痛苦和低劣品质有极大作用。两者是不是应该结合起来,解决不同的问题?我觉得不能互相否定,可以把它联合起来。

  济:个性解放和个人解脱有不同角度,解决不同问题。如果结合起来,通过解脱的教义去除人性的不良因素,再通过个性解放,帮助人们展现多样的能力,当然是完美的结合,但事实往往不是这样。

  如果单纯追求多样性,多样性本身是不是一种价值?就像今天的社会,可能比任何时代更多样,简直多得无以复加,结果却让人活得很累。如果我们以多样性为目的,其实有些盲目。我觉得,允许每个人展现自己的个性,从社会来说是一种文明,值得肯定,但仅仅以多样性作为价值判断并不可取。因为多样性本身说不上好与不好,如果都是好东西,可能还好一点,否则就会如老子所说:五色令人目盲,五音令人耳聋,五味令人口爽。现代人有了那么多便利,却活得如此忙乱,压力重重,其实和追求多样性有一定关系。

  周:我们限制一下,只说个性的多样性,不是说现象的多样性。其实对现代社会,西方哲学家有很多批判。其中一个很重要的批判,认为这是单一的、压制个性的社会。这是从工业化进程开始的,分工越来越细,每个人都成为工作的奴隶,机器上的螺丝钉。这样的话都没有个性了。

  另一个原因是媒体的发达,造成人们思维、标准的单一。实际上,媒体越发达,越占据支配地位,人就越单一,越没个性。这种虚假的多样性,也是他们批判的。他们强调的是,每个人的个性都能得到开发,所以现在这种新闻主义、媒体支配是很严重的问题。你想想,现在有多少是独立的思想家、艺术家?非常独特的很少,人们都在说类似的话。噪音倒是很多,那不是多样性。

  济:从社会制度上说,在这个自媒体的时代,每个人还是可以相对自由地做他想做的事,表达他想表达的思想。

  周:自媒体比大众媒体好一些,能对个性发展起正面作用。但现在自媒体之间竞争得很厉害,要刷粉丝量,内容就要吸引眼球。这里就会有种单调性,非常肤浅,也有害处。

  4.人的差异和共性

  济:刚才说到个性和人性的问题。个性强调差异,人性强调共性。

  周:实际上,差异也是共性范围内的差异,但每个人的天赋是不一样的。

  济:个性是建立在共同的人性基础上。某人可能在这方面天赋突出,其他人则表现在另一方面。总之,个性的表现方式,在不同人身上是有差异的。这种不同没有好坏之分,只是体现个体生命的独特性。因为它独特,所以本身就是价值。西方思想家在探讨个性解放的过程中,有没有对人性加以研究?他们对人性有什么看法?

  周:那是一定有的。每个关注个性问题的思想家,对人性一定有基本看法,否则没法说个性。比如尼采很重视个性,他年轻时写的一本书就提出——为什么要有哲学?他强调每个人都是独特的存在,大自然再也不可能按同样的元素组合一个你。所以每个人最重要的使命,就是实现自己,作为自己在活。他说,绝大多数人不是作为自己在活,而是作为一种角色在活,是好丈夫、好妻子、好的工作人员,戴着面具、按照社会规范在活。这是不正常的。为什么?他说,夜深人静时想一想,自己的生命只有一次,就会感觉这样活不对,应该活出自己的特色。

  之所以这样,两个最重要的原因,一是懒惰,真正作为自己在活,要付出艰苦的努力,而随大流是最轻松的。二是因为大多数人的懒惰,造成少数人的怯懦、害怕、恐惧。他们很想作为自己在活,可多数人平平庸庸,如果你要做独特的自己,一定会承受舆论压力,被人们指责。他强调的另一点是,每个人身上有更高的自我觉醒,这是宗教、哲学、艺术表达的自我。尼采对人性的基本理论,是强调人性有两方面:一是有健康的生命本能,一是人有超越的精神追求,即更高的自我层面。

  济:这个观点是来自思考,还是由实践经验证明的?其中是不是也有模糊的成分?比如他觉得每个人都有超越的自我,那怎么认识自我、开发自我?从心理学来说,有本我、自我、超我。在生活中,确实有很多人活在各种角色和社会需求中,为他人、社会而不是自己活着。这就不对吗?

  人是有多重性的,比如做好某个角色,原因可能是多方面的,有些来自本能,有些来自理想,也有些来自社会和教育。究竟什么想法和愿望能代表这个存在?自己未必确定。当然一个人在社会上,确实有不愿做又必须做的事,也有很想做又不能做或没条件做的事。那是不是说,我不愿做的事就不代表我的想法,想做的事就代表我的想法?也可能,你想做的事问题很大,是来自人的不良习性,甚至是犯罪行为。所以这个想法是说不清楚的。

  周:我们一定要把它说清楚,这是一个多大的问题,实际上确实是模糊的。成为自己——我觉得这个问题很重要,也很难说清楚。到底什么是自己?做了哪些事就代表自己?界限本身是模糊的,但我们可以用佛教的排除法——什么是空性?这个不是,那个不是。我们也可以这样来排除。

  纯粹因为金钱做的,不是自己;纯粹因为职业要求做的,不是自己;纯粹因为他人命令、社会要求做的,你并不想做,做得很不愉快,那不是自己。一个人很难知道自己是什么,但容易知道什么不是自己;很难知道自己要什么,但容易知道自己不要什么。因为那些强加于你的,你会很难受。这是一个过程,可以用排除法慢慢找到。

  济:从佛教角度来说,修行往往要经历很多难受的过程,并不是一味顺着自己的心,顺着自己的习惯。因为习性未必是对的,修行其实要不断挑战自己。

  周:难受和难受还不一样。一种是自己强加给自己的,我就要这个难受,为了达到什么目的;另一种是别人强加的,我真的不想要,可是没办法。在这个过程中,我们慢慢可以知道,这事适合我做,我喜欢做,做了以后我的人生意义得到实现。产生这种感觉,你基本可以知道,这正在实现自己。这种意义感,我觉得很重要。

  济:关于佛教和西方的人文主义,我们还可以找时间再谈一次。

  周:这很有意思。我觉得从人文主义的角度来看,佛教真是非常独特,这样就打通了。

  济:我们得出的结论是,把个人解脱和个性解放合在一起。

  周:其实很难合。比如一个人事业有成,家庭美满,同时内心又很静。这是合在一起的结果,可以体现为——他又积极又安静。

  济:大乘佛教有句话——以出世心做入世事。既能积极发挥入世的作用,但又有一份超然、无我、解脱的心态。

  周:我觉得这特别棒。这样做事很纯粹,用出世心做入世事,是有距离感的。

  济:佛教讲到悲和智,是“悲不住涅槃,智不住生死”。因为慈悲,就不会沉浸于涅槃之乐;因为智慧,虽然积极入世,又能超然物外,不被世间所粘著。这是大乘佛教的结合。《金刚经》开始就说:要度化一切众生,但内心不觉得有众生被我度化;要庄严无量国土,但又对国土相没有执著。相反,声闻乘是偏向出世的一边,世间的人文主义是偏向入世的一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