——2004年讲于戒幢佛学研究所
济群法师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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《道次第》的核心内容

  《道次第》的建构,可归纳为两大传统、三个核心。
  两大传统,即《道次第》所继承的深观、广行两大思想体系。深观乃般若正观,格鲁派以《般若经》为最高依据经典,以中观见为无上甚深正见,相关内容主要体现在本论“毗钵舍那”的部分。广行即六度万行,依据典籍以《瑜伽师地论》为主,对于如何发菩提心、行菩萨道作了详细阐述。不仅揭示了菩提心对于佛法的重要性,更澄清了方便与慧、菩提心与空性等存在争议的问题。
  三个核心,即出离心、菩提心、空性见。其中,出离心是下士道和中士道的核心,目标为解脱生死;菩提心是上士道的核心,目标为成就无上菩提;空性见是止观的核心,因为成佛并非外在的客观成就,而在于心行的圆满。
  需要注意的是,菩提心和空性见很难截然分开,当然,两者并非一体。胜义菩提心固然蕴涵着空性见,世俗菩提心却未具备对空性的体悟。再如二乘人,虽也体悟到空性,但缺少利他之用,故无法引发菩提心。所以说,空性与空性见、菩提心有共同之处,也有不同之处。共同之处是具有平等、无限、广大的特征,不同之处则以是否利他作为区别。
  事实上,《道次第》的内容,在《阿含》、《俱舍》、《瑜伽师地论》等经论中比比皆是。所不同的,就在于宗大师的建构及对三乘的统摄。《道次第》的殊胜即在于此,而不仅仅是在于内容。打个比方说,他使用的原料虽然大众化,却根据西藏民俗及当时教界的现状炒出了一道特色菜,不但内容丰富,且适应不同人的口味。

如何信受并发起菩提心

  佛菩萨的境界和我们的常规经验相距甚远。如何才能真实信受?并非随便说一说就可以解决,关键还要配合相应的修行和用心。若仅仅依靠感性的“信”,力量既不够大,更难以持久。惟有在心行上有所体证,才能心悦诚服地接受。否则,无论信到什么程度,终归是有限的。
  原因何在?因为我们都是活在现有的心行和境界上。而这现有的心行正是凡夫心,这现有的境界,则是机械的、二元对立的境界。局限于这样的浅见,自然难以体认佛菩萨的境界。如《华严经》所阐述的事法界、理法界、理事无碍法界、事事无碍法界,若对空性的理解没有相当基础,必然无法透彻如此甚深的教法。正如天台宗祖师所言:有教无观则罔,有观无教则怠。教和观是统一的,只有将教理落实到止观上,对佛法的理解才可能深入。否则的话,仅靠意识层面来揣度,是极为粗糙而肤浅的,且易出现师心自用的偏差。
  任何心行的产生,皆有赖于因缘,唯识宗对此阐述得十分清楚,如眼识九缘生、耳识八缘生等。对于心行而言,有些因缘较易具备,因为它们已形成巨大的力量和惯性,如贪心、嗔心、我执等,无须观修即可任运自如。若是菩提心也能同样轻而易举地生起,就说明修习很有成效了。通常,父母对子女的爱极易生起且深厚无比,反之,子女对父母的爱则较难生起且相对淡薄。中国文化之所以特别提倡孝道,正是因为这种心行力量较弱,才需要后天的着力培养。
  作为一种特殊的心行,菩提心的生起,比之子女对父母的爱要困难百千万倍。因为子女和父母之间,毕竟有着密切的血缘关系,有着割舍不断的亲情。但能否对一切众生都生起平等、无限的爱呢?对于绝大部分凡夫来说,可能从未出现过这种心行。
  菩提心的特征,可以简单归纳为三点:首先,菩提心的对象是无限的;其次,应对一切众生平等看待;第三,应当以利他为本。这样一种心行,必须具足哪些因缘才能生起呢?《道次第》中,为我们提供了两种观修方式,一是阿底峡尊者所传的七因果修法,一是寂天菩萨所传的自他相换法。
  无论是学习《道次第》,或是依此修行,着力点必然落实于菩提心。《道次第》的核心内容为三主要道,其中,又以菩提心为统摄。自去年以来,大家已听了不少关于菩提心的教法,但不要因此失去感觉。要知道,佛法虽然博大精深,但核心内容并不是很多,必须掌握的思想纲领和修行训练也并不复杂。
  “佛法无多子”,正是古德的经验之谈。事实上,关键不在于我们听闻了多少教法,而在于掌握了多少、领会了多少,更重要的是,能用得上的有多少、真正产生作用的有多少,这才是学法的根本。如果我们学到的一切无法付诸实践,无法在生活中运用,无法落实到心行中,即使学得再多,又有什么意义呢?无非是“说食数宝”,没有丝毫真实力用。我们时刻需要面对的,都是人生的实际问题:凡夫心、执著、烦恼,这是无法回避的现实,也正是需要通过学佛来解决的。

受持菩提心的要领

  正如通过受戒纳受戒体一样,我们发心之后,也应依循一些特定仪式受持菩提心,以此坚定信念。
  受持菩提心的内容,包括受持、守护和毁犯之后的忏悔。受持仪轨之前,必须对菩提心具有胜解,若无深刻认识,这种受持往往只是徒具形式而已。然后以各种因缘促使这一心行的发起,再通过相应的仪轨受持并巩固。受持仪轨的本身,也是心理强化的过程,就像隆重而如法的受戒仪式那样,能在我们的内心形成戒体,产生深刻印象。
  但仅仅依靠仪轨的力量还不够,必须在受持后不断强化,否则这种心行会逐渐边缘化甚至模糊不清。因为我们每天关注的事物太多,心理活动也太复杂,若受持菩提心后不能善加守护,往往会流于表面。如禅宗的修行,见道之后还要保任,绝非见性就万事大吉。我们要知道,任何一种心行的生起之初,并没有多少力量。所以,更需要悉心守护。
  所有心行的培养,都要通过重复和积累来完成,菩提心也不例外。这种重复必须具有同一性,才能见效。如果今天重复这个,明天重复那个,看来似乎很是精进,却无法培养一种特定的心行。就像我们学外语,必须经过一个阶段的强化才能掌握,如果今天学点英语,明天听点日语,往往只懂些皮毛。同样的道理,修法也要不断巩固才会有力量。所以,宗大师又为我们提供了守护的修法。
  守护的关键,一是忆念修习菩提心的胜利,一是忆念舍弃菩提心的过患。《道次第》中,修习任何一法之前,首先让修学者了解修习此法的胜利和不修的过患。因为凡夫总是在得失之间徘徊,宗大师深知这一心理,特别为此建立了相应的修学套路。
  从这个角度看,《道次第》的修行正是建立在利益之上:修每一法都有不同的利益,而所有这些又汇归于究竟的利益,那就是成就佛果。不断思维胜利与过患,菩提心在我们心中的地位就会逐步加强。同时,还要昼夜三时念诵发心偈:“诸佛正法贤圣僧,直至菩提永皈依,我以所修诸善根,为利有情愿成佛。”
  更重要的是,将生活中一切顺境和逆境作为巩固菩提心的增上缘。否则,即使每天能以一定时间在座上观修,但平时却不懂得善用其心,仍以习惯的心行思考和做事,最终成就的往往还是凡夫心。事实上,我们的心行一不留神就会进入凡夫心中,因为这是它最熟悉的轨道。尤其在出现逆缘时,甚至会想到退心。一旦这些念头出现,必须及时设法化解。
  成就菩提,还必须去除夹杂其中的凡夫心。我们在布施时,会出现悭贪的心理;持戒时,会搀杂恼害众生的心理;修忍辱时,会夹带嗔恨的心理。世间有修养的贤达之士,若能将嗔恨心修得弱一点,遇到逆境时,也能具备相应的排遣能力,但终究是不彻底的。只要还有我相、人相、众生相、寿者相,便不能将嗔恨心连根拔出。佛教的修行,则是要从根本上克服并战胜嗔恨心。在断除嗔心这一点上,声闻乘和菩萨乘是一致的,没有任何区别。但菩萨道的忍辱还有着更宽泛的内容,包括耐怨害忍、安受苦忍和谛察法忍。
  当凡夫心出现时,要及时忏悔,以免使修行出现偏差。所以,在受持菩提心这部分内容中,宗大师特别将忏悔作为受持、守护之后的重要内容,确有其深意。惟有彻底消除凡夫心,才能成就纯正的菩提心。

关于自他相换

  在修自他相换法时,关键的一点,是不要落入到对业相的执著中。也就是说,不应在相换的“我”和“他”之间构成对立的自性见。一方面,感觉“我”在接受“他”的一切;另一方面,存在对业相的执著,感觉我吸收了一些“东西”(对方的恶业、烦恼等)。如果不能摆脱这种心理,自他相换修起来会很痛苦。
  著相产生的心理力量很强大,比如我们吃东西,如果听人说其中有个虫子,立刻会觉得很难受,虽然我们咀嚼时并无任何异样的感觉。即使这个虫子并不存在,但只要我们在意识中认可了它,同样会给自己带来心理困扰。所以,修自他相换法时,不要给自己这样一些“暗示”,不要沉溺于对业相的执著中。
  将心比心也可理解为自他相换的一个层面,但与自他相换有程度深浅的不同。自他相换的基础是破我、利他,以此对治凡夫无始以来形成的执我、排他的坚固习性。在凡夫的感觉中,他是他,我是我,他的快乐与我无关,他的痛苦也与我无关。这种对立,正是修习自他相换的最大障碍。
  如果仔细研究《道次第》有关自他相换的修习,会发现它所破除的正是自他对立,而不是自始至终贯穿着自他双方。事实上,并没有一个自性的“自”,也没有一个自性的“他”,如果不能破除这种自性的“自”和“他”,无论怎样高喊利益众生,终归是有限的。从因缘法来说,自他都是因缘的假相,既没有“我”,也没有“我所”。一旦打破“我”和“我所”,自他之间的鸿沟就不复存在,我们和众生就真正融为一体了。也惟有做到这一点,才能生起佛菩萨那样的“无缘大慈”和“同体大悲”。
  在空性的层面上,自他是不二的,正所谓“心、佛、众生三无差别”。真正的利他,必须建立在这个层面上。所以说,自他相换修到一定高度是没有“自”、“他”之分的。
  我们还要知道,自他相换的“爱执”,不能理解为“执著”于一个或几个具体对象,因为自他相换是以一切众生为所缘对象。在凡夫的心行上,可能执著于一个或几个具体对象,却无法对一切众生产生爱执。事实上,爱执一切众生,本身就是突破“执著”的表现。否则的话,绝对无法利益一切众生。反之,若能关爱一切众生,已是佛菩萨的大慈大悲,而不是凡夫有限的慈悲心了。

菩萨道的修行

  成佛,就是菩萨道的成就。
  菩萨道的内容是六度、四摄,这些内容我们太熟悉了,甚至熟悉得失去了感觉。可能还有人心存疑惑:修习这些难道会成佛吗?在某些人心目中,以为成佛需要一些神奇密法或特殊手段才能实现。事实上,成佛的修行不外乎六度、四摄,关键在于这些行为是否纯粹,是否达标。
  《道次第》中,宗大师在建构六度的修行时,每一度皆从三个方面进行诠释:
  1.自性:即每一法所具有的体,并非“自性见”的自性。每一度的产生皆有自身的心理基础。只有了解各种心行的特征,才能确定它是否生起。此外,还应注意每种行为圆满的标准是什么。以布施为例,是否要让一切有情都得到利益,或是让天下众生都丰衣足食,才算布施圆满呢?如果这样,显然是做不到的。因为众生无量无边,即使我们尽未来际地修习布施法门,也难以一一满足他们的要求。
  我们要知道,布施圆满是体现于自身的心行。其中包括两个方面:一是对所有众生都能生起利益之心,无一人为舍弃的对象;一是对自己所有的东西全部都能慷慨布施,无一物不愿给予。因为布施的心理特征,还在于对悭贪、吝啬的克服。若能做到这两点,布施也就圆满了。
  2.差别:即种类。例如,布施有法施、无畏施、财施之分。对于三者的次第,宗大师根据各自的意义和重要性作了安排,和其他经论有所不同。
  3.生起:作为菩萨道的修学项目,六度、四摄须在心行中得到落实,否则也不能发挥作用。这就涉及布施心如何生起的问题。《道次第》中,每一度都是从正反两方面进行观修。如布施心的生起,是以思维布施功德和悭贪过患着手的。
  需要注意的是,六度之所以成为波罗蜜,是基于菩提心和空性见。惟有具备这两个前提,六度才能“升级”为波罗蜜,成为圆成无上佛果的资粮。

大乘的慈悲和声闻乘的四无量心

  大乘的慈悲和声闻乘四无量心的修习,都是缘一切有情生起慈和悲,在用心上似乎很接近。那么,两者区别何在?我们可从发心起点、发心之量、最终成就三方面进行考察。
  作为心所之一,每个人都有或多或少的悲心。四无量心的修习,正是在培养、壮大这份悲悯之心。至于壮大到什么程度,则取决于修习的方法和力度。菩萨之所以具有无量悲心,关键是以菩提心为前提,以利益一切众生的意愿为基础。具备这样的发心,就能将悲悯的品质发挥到极致,具有无限的广度和深度。广度,即利益一切众生;深度,则是建立在对空性的认知上。这种极致,正是十方三世一切诸佛所具有的大慈大悲,也是菩萨道与声闻发心的区别所在。
  不过我们也要看到,一些依四无量心修行的南传佛教行者,慈悲心和利他心都很强。可以说,解脱道的法门中,四无量心的修行最容易和大乘接轨。

止观的实质

  《道次第》建构的实修理路,指导我们将本论阐述的各个法门落实于心行。一切教理能否在心行上产生作用,归根结底,不外乎止观。从这个意义上说,所有经教都是为止观实践服务的。
  止是安住修,观是观察修,在我们现有的心行上都可以做到,并非以往想象的那么深奥、复杂。当然,高层次的观修必须有明眼人指导,并具备正知见和较好的心行基础,否则很难契入,这需要等待时节因缘。除此而外,普通的安住修、观察修属于止观修习的基础层面,要求就没有那么高了。
  止观的实质是什么?无非是心和境。我们的世界,是心和物的世界,能和所的世界。
  从能缘来说,凡夫的心总是像无主孤魂般漂泊不定。止所做的,正是帮助我们将心安住于正念的状态,并使这种状态保持延续。若不通过相应的禅修训练,心往往在散乱和掉举间跳荡,片刻不能安住。
  从所缘来说,若欲使心安住,必得将心系于某一善所缘境上,同时对所缘境有正确观照。凡夫往往对境界充满错误判断,这种错觉又使凡夫心不断增长。必须以观察修转化这些不良心态,调服种种妄想,以正见对境界保有智慧观照。
  止,又分有所止和无所止。通常,修行是从有所止开始,安立一所缘对象,然后将心住于其上,不再四处攀缘。止的特点,是无分别。若以佛法正见对此特定对象作深入观察和思考,则是观。观有深浅之分,亦有比量和现量的不同。有分别为比量,无分别为现量。契入空性时固然是无分别,但之前应以比量观修为基础,否则往往会不辨是非。比量观修的方式为推理、探究,一切烦恼皆源于错误观念,必须通过观察修和正思维将其调整过来。若能以般若智慧透视世间,远离颠倒梦想,烦恼便无立足之地,内心自然也能随之调柔,是为“无所止”。
  真正要观到如梦如幻,仅仅靠比量的知识或闻思之见,是不容易做到的。如果对空性没有体悟,看到的一切都是实在的,所以才会将色身当做是我,将想法当做是我。必须切身体悟到一切现象背后的空性本质,并安住于这一层面,所见皆为缘起影像。如能了知一切皆如幻如化,不再有所执著,也就无所谓出离不出离。因为断除贪著的本身,就是一种出离。出离,并非出离环境,而是出离对环境的执著。
  《道次第》的基本构架是三士道,其中,止观部分虽然为上士道的修学内容。事实上,在道前基础的略示修法中,已将止观作为整个《道次第》修行的核心之一。也就是说,三士道的各个法门都要落实到止观上。可见,止观是佛法修行的关键所在。

分别与无分别

  从用心来说,分别和无分别代表了两个不同的层面。
  六祖惠能接引慧明时说:“不思善不思恶,正与么时,那个是明上座本来面目?”便是从无分别入手。临济禅师上堂开示道:“赤肉团上有一无位真人,常从汝等诸人面门出入,未证据者看看。”时有僧问:“如何是无位真人?”师下禅床一把抓住他:“道,道!”这位僧人正想着,临济却将他扔到一边,这也是从无分别入手。
  这些方法非常猛利,但对于一般人来说,截断众流并非易事。故禅宗修行也有从分别入手,如参话头,参“一念未生前的本来面目”,参“父母未生前的本来面目”,就带有一定推理、探究的色彩。可见,禅宗修行既有从分别契入,也有从无分别契入。
  当然,禅宗从分别契入法性,有别于《道次第》所强调的分别的重要性及从分别进入无分别。《道次第》认为:修行中,首先应从分别获得无我慧,如此才能契入无分别。也就是说,契入空性时虽是无分别,但契入前却必须以分别为基础。因而,《道次第》特别强调通过闻思经教建立分别的无我慧,非常重视思维观察修。而思维观察修的理路,恰恰和唯识很接近。
  唯识宗的修行是从分别、观察、思维入手,如加行位的四寻思、四如实智。所谓寻思,是对所缘对象的名、义、自性、差别进行思维。我们的世界,无非是由名和实构成的。如“书”有书的名称,有书的实体;“房子”有房子的名称,有房子的实体。
  一般人在认识境界时,会对事物的名、义产生自性和差别的执著。缘名时,认为名是实在的实体。看到书,觉得这就是“书”,看到房子,觉得这就是“房子”。进而在其上赋予自性和差别的执著,认为这个名称好听,那个难听,我喜欢这个名称,不喜欢那个名称。同样,我们还将物质现象执为实体,因之产生自性见。我们会认为桌子是实实在在的,并对它进行好看、难看或是喜欢、不喜欢的分别。任何事物,只要通过我们的意识,都会产生一系列执著。唯识家将此称为遍计所执,正是它们,障碍了我们对空性的契入,使我们看不到真理。
  若要契入诸法实相,就应对世界进行重新认识,而这一认识须通过观察修完成。四种寻思,即对事物的名、义、自性、差别进行重新思考。通过正确思维,认识到这些名、义、自性、差别无非是因缘和合的假相,进而产生如实智,即名的如实智、义的如实智、自性的如实智、差别的如实智。由四种寻思引申至四如实智,进而契入空性。
  这一修行理路,和《道次第》重视观察修、思维修,从分别进至无分别的思路基本相应。通过观察修,可以使我们获得无我的正见和智慧,以此指导修行,就不易出偏差。如果依通常所说的顿、渐而言,这是一条渐修之路,是稳健的、大众化的道路,所有人皆可按此方法修习,不会有危险性和副作用。唯识和《道次第》的修行,都有这个特点。
  直接由无分别入手,虽然速度较快,但对根机的要求很高,对老师的要求也很高。根机不利,或是老师手段不高明,都无法修起来。另外,若无正见作为基础,危险性也极大。就像登山之路,捷径往往是在悬崖峭壁中,若非胆识过人,身手矫健,选择捷径无异选择绝路。当然,若是行人根机很利,并有具格善知识为指导,亦可直接由无分别契入空性。如汉传佛教的禅宗和藏传佛教的大圆满、大手印,都属于此类修法。

分别与执著

  分别,有地前分别和地后分别之分。《道次第》的观修主要指地前分别。宗大师认为,地前的修行,应从分别获得无我正见,然后进入无分别。格鲁派的这一修行套路,和唯识的修行极为相似。
  至于在分别过程中,有执著还是没有执著?执著是从少到多还是从多到少?倒也不能一概而论。凡夫的分别皆带有执著,而行为由意识投射出来,难免夹杂执著成分。只要发心纯正、有力,带点执著并无太大妨碍,不必过于恐惧。随着观修和闻思正见的增强,这种执著也在不断消融。在地前修行中,经由暖、顶、忍、世第一的递进,不断消泯能和所。
  佛菩萨的智慧,包括根本智和后得智。地上菩萨证得根本智后,进而生起后得智。根本智为无差别的智慧,其作用是证得空性;而后得智代表差别的智慧,其作用是分辨诸法差别。在差别智的层面,能了知万法差别,但这种差别又是以无差别智为前提,虽分别而无执著。二智代表心行的两个层面,可以同时作用。所以,在佛菩萨的境界中,是“能善分别诸法相,于第一义而不动”,“终日分别,未尝分别”。
  当然,在有些情况下,尤其是在凡夫身上,分别与执著确实难分难解。因为无始以来形成的思维习惯,凡夫在分别的同时,往往带着执著。所以说,分别和执著在某些情况下是等同的,在某些情况下又是不同的。
  所有的修行,无非是将缘起的因缘法和粘在因缘法上的我法二执分离,或者说断除。以这本书为例,它是缘起的现象,本质上没有你或我的属性,亦非一成不变,而是法尔如是。可当我们花钱将这本书买来后,就在其上粘贴了“这本书是我的”这一感觉,即我执。这种感觉不是书本身所有的,而是我们人为制造的。这个感觉是我们粘上的,也只有制造者自己能够感觉,别人也未必看得出。如果将这本书放到大街上,有人知道这本书就是“我的”吗?现在,我们再粘上一个感觉:这本书很好看。这个感觉也只有我们
  自己认可,或许其他人会觉得这本书非常无聊,那个感觉又是他粘上的。可见,这些感觉和书本身是两码事,正所谓“一千个读者,就有一千个哈姆雷特”。如果仅仅是看到这本书,而未粘上任何感觉,可能像飘过的影像一样,不留任何痕迹。如果是这样,这本书对于我们就只是缘起的现象。
  在唯识理论中,将缘起现象和我们投射其上的感觉影像作了区分,且阐述得非常清晰。分别代表着依他起,执著代表着遍计所执。在这一点上,唯识见比中观见更为细致。

《道次第》修学规则

  最近,我给“《道次第》专修班”学员提供了一个学习规则。按照这几个步骤,学习才会落到实处。
  第一步,理解论文本身。对《道次第》的文本,从每个词到每段话都要理解透彻。大家可以根据我在研究所的课程录音,同时对照《略论》原文学习,这样才会吃得更透,记得更牢。
  第二步,理解文字开显的义理。因为文字是表法的,是载道的,其中蕴含着无量法义。我们不仅要理解文字本身,更要认识文字开显的佛法义理,认识每个环节的修学原理和彼此关系。
  第三步,依法解决人生问题。每部经论都是围绕若干问题展开,所以,学习中要有问题意识,要围绕问题来理解,而不是埋头苦学,却不知学了究竟用来解决什么。《道次第》每一部分的内容,都是说明某个问题,然后提供对这一问题的看法或解决方式。如果脱离实际问题,所学就会抽象而空洞,就是干巴巴的说教。但我们结合自身问题来理解,就知道,这些道理都是围绕人生或修行的某个问题,具有很强的实用性。
  然后再去思考,《道次第》对这个问题的说明是否合理,是否让我们发自内心地信受。如果仅仅觉得祖师那么说,姑且一听,这种接受是没有力量的。惟有反复听闻,不断思维,直到内心完全确认,法才能对我们产生作用。比如念死,论中提出三点。一是死王必来,二是死期不定,三是死时除佛法外余皆无益。我们依此思考,看看是否还有疑问。若有疑问,就有针对地予以解决。包括佛法所说的无常、无我、涅槃寂静,都要一一思考。无常,是不是真的无常?当我们通过观察发现,世间确实找不到任何常的东西,这个无常观才会变成自己的智慧。否则只是书本上的,好像也知道,但终归隔了一层。就算把三藏典籍背诵下来,如果不去运用,和人生究竟有多少关系呢?所以,需要通过思考来消化。思考到确信无疑之后,才会产生胜解,也就是坚定不移的信解。在佛法修行中,胜解行地是一个重要阶段,资粮位、加行位都属于胜解行地。
  第四步,将佛法观念落实于心行,成为自己的认识,自己的观念。这需要有一个磨合过程。每个人都不是一张白纸,而是有自己的观察方式和处理习惯。这种习惯来自无尽生命的积累,具有强大的惯性。我们虽然学了一点佛法,但只是在概念阶段,尚未形成心行正念。这就需要通过修行来解决,一方面是摆脱不良串习,一方面是培养正确观念。这两种修习要轮番进行,在反复摆脱和培养的过程中,使佛法正念逐步取代原有串习。
  第五步,以正念解决实际问题。我们已具备相应的佛法正见,懂得从佛法角度看待问题,接着还要学会运用。面对每个问题,在第一时间,就要以正念而不是固有习气对待,使错误观念没有活动机会。只有这样,心才能进入和解脱相应的轨道,否则就是和轮回相应的轨道。这两条路非此即彼。如果选择解脱,就要不断培养并加强正念。开始时,正念就像婴儿一样,虽已出生,但还需要精心呵护,不然随时会有夭折的可能。建立一个修学氛围,也是帮助我们培养正念的重要助缘。如果身处五欲六尘,那些和轮回相应的妄念就会得到成长。在呵护的同时,还要不断运用正念,在解决问题的过程中,完成心态的调整,完成生命轨道的改变。
  生命轨道就是我们的心灵轨道,所以,轮回之根也在内心,是内心对某种对象的渴求。这种渴求促使我们去追逐,在追逐中,渴求又在增长,推动下一轮追逐。因此,每种心念都会发展出不同的生命形态,发展出不同的轮回。不必等到来生才去轮回,现世就在轮回。追求权力的人,每天在官场轮回;追求财富的人,每天在商场轮回。从事各行各业,就是在制造各行各业的轮回。惟有依戒定慧解除内心迷惑,才能解除轮回之根。